《羅生門》為何大家都搶著說自己是殺人凶手?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羅生門,著名電影,一個極端離奇的故事。

「羅生門」其實是一個殘破不堪的城門,電影一開始,城門下的樵夫與和尚茫然的看著遠方,此時大雨滂沱落下,一位乞丐進來躲雨,只見樵夫喃喃自語:「這真的是一件太奇怪的事情了!」

乞丐看到這兩人的神情有異,被勾起濃厚興趣,便趨前詢問。

樵夫敘述:三天前,他去森林砍柴,途中看見一頂女人的帽子,他快步經過,地上又出現一頂武士帽,數步之遠有一條繩子,正當疑惑之時,突然看見一具屍體,他大叫一聲,大驚失色!嚇得趕緊跑回家。

三天後,樵夫被當地衙門傳喚參與調查,他驚魂未定地說出以上自己的經歷。


之後衙門傳喚和尚,和尚表示,三天前他經過森林時,巧遇一位頭上帶著武士帽的男人。
男人牽著白馬,馬上坐著一女子,這女子戴著一頂帽簷有長長白紗之帽子,白紗完全蓋住女人的臉。他看著這兩人經過,並未多想,但三天後被衙門傳喚才知道三天前看到的男子已經死了⋯⋯

和尚充滿哀傷的說:「沒想到那位男子的命運竟是如此⋯⋯」


接下來,衙門分別傳喚盜賊多襄丸,妻子及武士三人,但三人對同一件事情的說法竟大不相同!為什麼會發生這樣離奇的事情呢?我們來看看事情的經過。


第一個是:盜賊多襄丸

多襄丸被人發現身上插滿弓箭倒在海邊,被綑綁到庭。儘管全身被縛,他仍一派瘋癲,洋洋得意,自述殺了武士之事情經過:

「三天前,我正坐在森林中睡覺,看見男人牽著一匹白馬,馬上有一女子。
此時一陣風吹過,將女子臉上之白紗掀開,我一見動心,只覺這女子簡直就是我心中之女神,故想用計得到她。」

「我起身追上武士,將自己的寶劍獻與他查看,接著騙他我發現一批寶藏並將之藏在小屋後,若他願意去看看,我可便宜將寶物賣出,武士貪念頓起,將自己的妻子與白馬安頓在河邊後,便隨我深入森林,我趁他不查,便偷襲他並將他綁在樹上。」

「事後我以武士生病之由騙女子跟我到森林深處,當女子看到她的丈夫被綁在樹上,她無計可施,我隨即在她的丈夫面前占有了她。」

「我得到女子後便想一走了之,但這時女子哭著央求我不要走:『我無法忍受在兩個男人面前受辱,你跟我丈夫有一人必須要死!』」

「於是我與武士決鬥,我與武士大戰20幾回合,才將武士殺死,那武士也真是厲害,若是一般人,20回合內我就可將對方打敗!」說著此話之多襄丸一副洋洋得意之神情。

多襄丸的故事結束。


第二位被傳喚到衙門的是妻子。

妻子一邊哭泣,一邊說出事情經過:

「我被玷污之後,多襄丸揚長而去,留下我與仍然被縛之丈夫。我緩緩接近丈夫,卻被丈夫冰冷而鄙視之眼神用力推開,我驚駭不已,悲痛莫名,大喊:『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!求你!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!』

「然後,我大概是暈倒了,醒來之後,赫然發現丈夫已經死去,身上插著我隨身攜帶鑲滿珍珠之匕首。」

「之後我雖嘗試了許多種自殺之方式,但從未成功。」

哀傷至極的妻子,邊敘述著事情經過邊大聲哭喊:「像我這樣悲慘的女人,到底要往何處去?」

妻子的故事結束。


第三位被傳喚到衙門的是武士。

你想「武士不是死了嗎?死人怎麼說話?」待我慢慢道來。

一位女巫出現在衙門,開始做法,武士竟附身在女巫身上,藉她的口說出事情經過:

「我的妻子被玷汙之後,趴在地上不斷哭泣,多襄丸要求妻子跟他一起走,此時她竟說『要我跟你走,可以,但是你要殺了我先生!』當下,我的心中一冷。

「多襄丸這時臉色一變,轉而將妻子踩在地上,大聲問我:『你要我放她走?還是殺死她?』聽到他這句話,霎時,我竟願意原諒多襄丸所犯的錯了。

「在混亂中,妻子卻趁多襄丸不注意時跑走了,多襄丸追了出去,留我獨自在那。約莫數個時辰過去了,多襄丸一人回來,將我的繩子解開,一邊說著『她逃走了,現在我要擔心自己的安危了』,說畢後就離開了。」

「我獨自一人在森林裡,仰頭看天,自覺可悲又可憐,故我緩緩用匕首刺死自己⋯⋯」

武士的故事結束。


樵夫敘述故事到此,突然大叫:「哪有什麼匕首,他是被劍刺死的!」神情慌張不安。

乞丐發覺樵夫好像知道事情經過,三番兩次詢問之下,才知道:原來樵夫自己也說謊,當初他進到森林內並無看到屍體。他看到事情經過如下:

「我進到森林內,看到多襄丸正在安慰哭泣的女子:『妳不要哭了~雖然我已經得到妳了,但我想要跟妳在一起一輩子,所以嫁給我好嗎?』但女子仍哭泣不已,多襄丸有些生氣:『妳不要再哭了,說妳要嫁給我,不然我就必須殺死妳了!』」

「此時,女子一躍而起,將武士之繩子斬斷,說:『你要我一個女人怎麼說出這種話?』多襄丸會意:『我懂了,你是要我跟你的丈夫決鬥,贏者可以帶走妳。』」

「他看著武士,武士卻對女子說:『妳都被兩個男人搞過了,為何妳不去自殺?我不願意為妳犧牲生命,多襄丸你可以帶走她,我寧願帶走馬也不願帶走她。』

「聽到這段話,多襄丸看看武士,再看看被鄙視之女子,自覺索然無味,決定離開。」

「當下女子驚詫,哭泣,悲痛,哀求多襄丸不要走,但多襄丸不理。」

「無法可施之下,女子仰天大笑:『哈哈哈!你們都不是真正的男人!我的丈夫,你為什麼不跟多襄丸決鬥,這樣你贏了之後我就會去自殺了!多襄丸,當我聽到你是大名鼎鼎的多襄丸之時,我就不再哭泣了,我以為你可以帶我離開這無趣的生活,結果你也僅僅如此而已!』」

「兩個男人聽到此話,彼此相視,儘管他們心中都很害怕,但為了面子,不得不一戰高下!」

「多襄丸先進攻,拿著劍的手微微顫抖,武士,狀況也沒好到哪裡去,回擊的手同樣也顫抖不已。狼狽的交戰1回合後,武士敗下,被多襄丸一劍刺死。」

「多襄丸回頭再看,女子趁他精疲力盡之時,大喊一聲往外奔跑。」


樵夫敘述完自己的版本後,乞丐問「那麽那個鑲滿珍珠的匕首呢?你是不是把它賣掉了?」樵夫低頭不語,羞愧不已。

乞丐說「你一定把那把珍珠匕首賣掉了,不然你為什麼要說謊?」樵夫激動的說「我是因為不想要被牽扯進去,所以才說謊。」

乞丐嘲笑他「說謊就是說謊,哪裡有這麼多辯解?」


此時一陣嬰兒哭聲從他們的身後傳來,打斷他們的談話。

三人跑到嬰兒身邊,乞丐快速將嬰兒身邊之貴重衣物拿走欲拿去變賣換錢。樵夫阻止他:「你要幹嘛?」乞丐說:「你管我要幹嘛!我就是要拿走這些東西。」

樵夫:「這是他的父母親給他的衣服與護身符,你不可以拿走!」乞丐大聲回:「他們的父母親玩樂之後生下他,把他丟在這裡,他們才不對吧!」

樵夫:「或許他的父母親面臨你所不知道的困難,你並不清楚!」乞丐:「不要再這樣清高,你還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說謊!」

樵夫聽畢,低頭不語。乞丐便揚長而去。

和尚抱著嬰兒要離開羅生門,樵夫伸手欲抱嬰兒,和尚嚇到:「你要幹嘛!難道你連嬰兒都要抱走?」

樵夫道:「我有六個孩子,再多一個也沒有差別。」

和尚道:「聽到你此語我頓時羞愧不已,謝謝你,讓我對人性仍有希望。」將嬰兒遞與樵夫。


此時,雨也停了。

電影結束。


為何一件事情有4種說法?哪一種說法是真的?

為何三位當事者皆要搶著當凶手,依照過去的法律,殺人者必處以死刑,如果三位當事者都在說謊,那麼可以合理推測,有些東西對於他們來說比生命還要重要,即使犧牲生命也一定要去捍衛這個東西,到底是什麼東西可以比生命更珍貴?

我們常常在說謊,但偏偏,我們又無比相信自己編造的故事版本,深信不疑,甚至願意以自己的生命去交換。

我認為樵夫最後說故事的是真實的,因為在乞丐面前,樵夫沒有必要說謊。

若以前面三種版本對照樵夫所言,我們就不難想像多襄丸,武士,妻子這三人為何要說謊了。

對照樵夫所言,多襄丸其實是一位浪得虛名的盜賊,總靠著計謀取勝,而非他自述的武功高強;武士其實是一位懦弱的人,深深鄙視被強暴的妻子,寧願她被奪走也不願犧牲性命,並非他自述的名譽重於性命;妻子,不堪在兩個男人面前受辱,故挑撥兩者,也並非她自述的貞節女子。

對多襄丸,武士,妻子而言:「名譽重於性命。」

真正的事實不重要,三人說出的故事版本才是各自心目中真正相信的事實。

所以他們要說謊,因為如果不說謊的話,人生太痛苦了,沒有人願意面對真實的自己。

為何影片一開始樵夫與和尚要如此苦惱,也就是因為他們看到「落差」:在真實與想像之間的落差。這樣的體會逼他們自己去面對,關於「自己的落差」,關於真實的自己與理想的自己的落差。

這樣之事實太痛苦,苦到讓和尚失去對人的信心。

但,每個人的謊言背後總有原因。

多襄丸,武士,妻子說謊是因為「名譽重於性命」;樵夫說謊是因為「為養育六個孩子而必須賣掉匕首」。

當和尚了解到「謊言」背後的原因,對這個世界也多出一點理解與同理。

原來,人性仍有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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